书文网摘——杨斐:千万别把我当战士

来源:真人百家家乐技巧2018-09-13

与其总结广泛意义,不如读出作者境遇。

从来人们一提起鲁迅,就像提起了愤恨和沧桑。鲁迅的名字早已不仅仅是鲁迅这个人的名称,事实上,它成了一种符号,其中压抑和抗争的氛围浓厚无比。也正是因为这种符号性,鲁迅的作品(不论小说、杂文、诗歌还是学术专著)在读者阅读和解说的过程中,都被蒙上了一层深黑的纱。这既是外界对鲁迅先生的尊崇,也是对他的捆绑。

如果我们愿意松开这种不自觉的、善意的捆绑,让鲁迅的形象和作品独立、轻松地摆在那里,那么,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个更真实,更生动,更可爱的鲁迅。

《故事新编》中,《奔月》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但故事性和颠覆性极强。在这个精简的故事里,人物和事件在颠覆,我们更能从故事情节的颠覆中看到作者的内心的“颠覆意图”。

在鲁迅先生的故事中,嫦娥和后羿的情缘不再是神话里的那样美好动人,他们的生活也不再幸福美满,而是琐碎无聊。嫦娥不是一个性情高贵的仙气浓厚的女人,相反,她斤斤计较、粗俗古怪……这些反差引人入胜,但更让我关注的是鲁迅编造这些反差时的心境。

我们往往把鲁迅先生写的东西看成是一种“揭露”和“批判”,是一种积极的、主动的精神反抗。然而静心想来,与其说这是“揭露”,不如说这是“表白”。

“揭露”更多的是针对除己之外的人和事,包含一种道德谴责,而与其形式相似的“表白”却在实质上更能展现困境和无奈。我们常说鲁迅先生是战士,是个揭露、批判黑暗社会的伟大人物,事实上,鲁迅先生何尝不是身在其中、苦不堪言呢?

在先生的《奔月》里,后羿的生活潦倒窝囊、毫无乐趣,他每天专注于出外狩猎,用猎物去喂养一家人,讨得嫦娥欢心。他的一身本事毫无用处,甚至在老妇人那里都受到冷落和不屑。就是在这种毫无生机的生活里,后羿终于遭到了嫦娥无情的背叛,但这样的结果又怎么样,这样的事似乎也不太重要,所以我们看到,后羿在短暂的恼怒后还是继续无聊地投入了日常生活,无休无止、毫无生机。

在鲁迅先生的笔下,后羿是个无用武之地的受挫之人,他在无奈和无望中,最终消磨了意志,将自己的生活处理得极其简单和苍白。而即便这样“放空”、“放弃”一切,他的生活依然难以运转,不如人意之处十之八九。其实,先生创造的这样的人物,何尝不是在表白自己的境况呢?

这样的表白不同于“揭露”,它是一种更个人化的情绪和意图,不涉及更多的广泛意义或背景。简单来说,鲁迅先生只想借编造这个故事来表白自己和解脱自己。

“有人说老爷还是一个战士。”

“有时看上去简直好像艺术家。”

“放屁!——不过老乌鸦的炸酱面确也不好吃……”【引自《故事新编·奔月》】

文中,后羿不喜欢被人说成是战士和艺术家,他已经足够妥协所以足够落魄了,像“战士”和“艺术家”这样的符号他已无心消受,在他看来,这些说法都成了极大的悲哀和愚蠢。正如北岛的诗“在没有英雄的年代,我只想做一个人”,鲁迅先生在许多时候可能也并不想承受“战士”的名号,他无心做战士,只想做个能够表白自己的失意之人。在《奔月》里颠覆神话里的传统诗意和美好,正是先生反驳的声音。

所以,与其说《奔月》是在用某些深刻含义针砭时弊,不如把它好好当成平铺直叙的小说来读。抛开技艺和手法,这篇简短且不乏趣味的小说想表达的正是它所记述的。一个人的技艺、能力最终是用来应对生活的,这些技艺、能力都源自自身,是一个人存在于社会之中的附属价值,而非终极符号。语言只是鲁迅先生表达宇宙人生的手段,但在受人推崇后,它却充当了这个人的唯一价值和认证符号。这是件很残忍的事,因为这些看似漂亮的认证并不能帮助当事人解决生活本有的苦闷和无奈,相反,这种符号认证还会从相反方向将人的根本生活扰乱,让人在生活之中感受到的苦闷和绝望不能被正视。于是,先生选择了在非严肃的框架之下(借助神话故事),将其作为人的一些基本苦闷和不满表达出来。但即便这样,读者还是会自觉地将其置于更广泛的社会意义中去解读。

战士的不幸就是他难以在公众中得到个人性的认知。一旦他被认定为战士,他的所有行为和言语都将被社会化、广泛化、意义化。

如果可以,我们在阅读鲁迅先生的许多小说作品时,不妨在心里给自己预置一个陌生感。当我们带着最简单的阅读心理去看《故事新编》的《奔月》时,我们会看到先生笔触的灵活,看到先生个性的平凡和可爱,看到先生无时不在生活之中,看到他带着些许怨念在说:千万别把我当战士。

(品读:《故事新编·奔月》鲁迅)

作者:杨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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