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网摘——薛义:罗什的舌头

来源:真人百家家乐技巧2018-09-13

今日留存有关鸠摩罗什的传记共有三篇,两篇出自佛教典籍,一见僧佑的《出三藏记集》,一见慧皎《高僧传》,另有一篇则在唐初编定的《晋书·艺术传》中。不同时代,或僧或俗的传记撰写者出于各自的立场,通过不同材料的选择,及特定的构想,各自复杂又连贯地诠释了鸠摩罗什一生的事业,与辗转求法、流离异域的幽微心境。而施蛰存先生在他早年的历史小说《鸠摩罗什》中,却独辟蹊径,利用这些古代传记中的素材,以旅途中的生死别离和长安城弘法中的几个事件,展现了鸠摩罗什智慧、学问与修行之间的紧张关系,编织了他一生在情欲上的内心冲突。这固然是弗洛伊德心理学说的一种文学具体化,却也在对历史的想象及施先生当时所在社会的框架间以神奇的张力呈现了恍倘优美的世界。

不同于传记中祖述煊赫之家世,渲染罗什降生前种种神异的描写,小说一开篇就是一个旅途中的场景,一次名为被迎请供奉,实则是家破国亡后的挟持流亡。不过罗什毕竟是倾心佛法的高僧,此时他心中或许在想:人间的国灭了,悲愤固然比于坟起,但只要信仰坚定,心中有庄严佛土,在龟兹在凉州在长安,哪里也都一样。所以此时他仍然显得十分淡然,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但是在施先生的笔下,罗什对佛祖的信仰被他的情欲,被他对爱人,这里是他的表妹、也是他的妻子,被他对美好生命的爱欲所打败。信仰被欲望牵引,带来内心纷繁的磨难,难以勘破、难以付诸语言描述:既是不可说,也是不能说。高高在上的佛子坠落尘世间,成为陷入热烈纠缠的情感中的普通年轻人。而且因为他自己独特的身份,这份纠缠与困苦格外动人心魄。“树叶轻微的香气”也能惹动寂定的道心,何况浓郁的情爱与美妙的肉体和青春?

舌为心之灵苗,既然这心中的困惑不能付诸语言,那就以与爱人的接吻来宣泄。妻子在去世前以深情的告白与罗什道别:“这里是我的息壤了。那怒吼着的是什么?哦,那是黄河!它将永远地把我隔绝了你。你的孽缘是完尽了。过了黄河,你将依旧是一个高行的僧人,一个完全的智者,你已经勘破了一切的魔障。而我,景仰你的人,终于死在你的怀抱里,在最最适宜的时候,这样的平安,这样的没有苦楚,也是很满足了。我的表兄,大智的尊者,我的尊崇的丈夫,你再和我接个吻……”。滔滔的大江像是一道分界线,隔绝了妻子,完尽了“孽缘”,以舌间无声的对话完成了对过去的道别和总结。起风了,木叶遮盖了妻子安息的脸,罗什的身上却突然觉得有点冷,但是,“这天夜里,他睡得很酣熟”。

在古代的传记及其他故事中,鸠摩罗什都被渲染为具有不可企及之天才的佛子,注定要绍述如来,光大佛法。而他对未来敏锐的洞察力,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无碍的辩才,都以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故事一一展示。甚至在他的母亲耆婆怀他的时候,围绕着她出现的种种奇迹也都预示着她腹中这个新生婴儿将具有理解与阐释佛教教义的惊人天赋。在传记的叙事中,罗什的一生都以印证其天才的奇迹开始,并以印证其天才的奇迹结束。在当时及后来很多叙述者眼里,他是时代的舍利弗。而身后的奇迹更为殊胜,按传记的记载,他被火化后“薪灭形碎,唯舌不灭”。不灭之舌这一奇迹印证了鸠摩罗什自己死前“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的誓言,是鸠摩罗什一生弘法,译著不辍的光辉象征。毕竟留有舌舍利这样的奇迹,在《高僧传》的诸多记载中,也有且仅有这一例。此外,细读罗什传记中的诸多事迹,还可以揣测到“唯舌尚存”更具体的一层隐喻,即这也应象征他在和外道及佛教内部浅陋者论辩时展现出来的才华。要之,“舌”是作为虔诚佛教徒的鸠摩罗什无与伦比之才具和光彩耀人之事业的最好象征。

然而在施先生的大胆改写中,这舌头却近乎一个罪证,一个为了自己内心最忠实想法背叛了佛法之后时时隐隐作痛并被永久展示的罪证。在长安城里,罗什可谓放浪形骸,像一个俗世中的贵家荡子,泥于温柔乡中不可自拔,与他宣讲精深佛法的大德形象判若两人。但他所深情投射的对象,不是“看见后就不由浮起妻的幻象”的孟娇娘,就是“貌似自己亡妻”的宫女。妻子的灵魂时常在他身边,和他的心里。他内心实在还是没有放下,滔滔的黄河也还是没有真正把过去与他阻隔开来。

内心的爱恋无法排解,寄托于情欲之放荡却囿于身份而不能真正地坦然示人,最后还要以当众吞针这样任性尚气的闹剧中的刻意神通来维护自身的形象。外人的顶礼赞叹再多,惭愧的只是他自己,舌尖的痛楚也只有自己知道。于是对妻子的爱,对过去以及心中的绮怀及欲望,除了自己的内心偶尔记得,就只有被针刺的痛楚的舌头提醒着他不要忘记。于是在最后火葬的时候,除了舌头未曾朽焦,肉体都被毁坏——他的确是背叛了佛法,背叛了一生矢志奉献的事业,但他最终还是忠实了自己的内心,忠实了自己对妻子的爱,或者说忠实了对自己,忠实了自己对人世的爱欲。利乐有情,有悔无恨,这是施先生通过小说对罗什最真诚的想象与理解。

或许在小说中,深重辽远的爱,比佛法更深切地眷顾着罗什的生命;当它抵达生命灵魂肉体里,敌意的疯狂,优雅的任性,纠纷的情愫,即使在精微梵唱最富魅力的瞬间被迫暂停,然而痴迷于美善灵魂的游荡及热烈的欲望,最终还是顽强地透过不朽的舌头无言地言说,实现永恒的传递。

( 品读:施蛰存《 鸠摩罗什》)

作者:薛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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